剪報 – 身體的背面

中國時報    E7/人間副刊          

2007/03/21

《三少四壯集》身體的背面

【張小虹】

 

  以前還常常在台大操場慢跑的時候,三不五時總會碰到一些有趣的事。像是察覺自己在跑步的時候,特別不喜歡前面後面或是旁邊有人近距離相隨。這或許直接反應了自己孤僻的性格,對人與人身體空間的距離,有一定的堅持,總是不想也不能靠得太近。不反躬自省時,也會自我開解,想想諾大的台大操場,天上的星星都遙相輝映,地上的人們何苦如此擁擠。

  說實在的,每人跑步的速度不一,但跑道那麼多條,禮貌一點,要調整出適當的距離絕非難事。但每次跑步,總還是偶爾會碰到幾個特別大剌剌的人,要不緊追在妳的後面慢慢跑,要不超車在妳的前方,讓妳被迫跟在他的後面慢慢跑。每回碰上了,當然只好立即轉換跑道,但難免心有不悅。從來不覺得自己的性格會桀傲不馴,只有在這種時刻,才知道自己多麼不喜歡跟隨或者被跟隨,多麼不喜歡帶領或者被帶領。沙特說,他人即地獄,我說,他人的背面就是一堵阻斷世界的牆。跑步時的我,不喜歡看著他人的背面當跟隨者,同樣不喜歡他人看著我的背面當領導者。

  另一件有趣也激發身體思考的事,則是台大操場上偶爾出現的倒走,不是身體上下顛倒,用手走路,而是倒退著前進,把身體的背面都成了正面。有人是從頭到尾在操場上練習倒走,有人則是跑步結束了,藉著倒走來放鬆緊繃的身體。姑且不論倒著行走,是否真能成功開發身體大腦神經系統的潛能,或是增加平衡感、激發創造力,倒是如何倒著行走這件事,提示了人生的大道理。在台大操場上,跑步的人多循逆時鐘方向,那倒走的人究竟該順時針,還是逆時針呢?如果倒著走的人也採逆時針方向,那他就會眼睜睜看著跑步的人不斷向他湧來,不斷繞過他繼續跑步,他在倒著走的同時,並不能徹底放掉身體正面的視覺主導,而不斷受到干擾,不僅效果有限,也因為後腦勺沒長眼睛,而可能發生隨時撞上他人的危險。

  莫怪乎台大操場上倒著走的人,多採順時針方向,與跑步的人正好方向相反。如此一來,倒著走的人不會眼睜睜看著跑步的人,面對面迎向而來,反倒是頂多視線餘角瞥見跑步的人背向離去,漸行漸遠。如此一來,順時針倒著走的人不會與逆時針跑步的人(尤其是跑累了而以走路放鬆的人),背對背相撞。而更重要的是,如此一來,避免相撞的責任,就完完全全落到正面跑步的明眼人身上。遠遠看到有人朝著你倒行而來,這立即成為你的責任,讓出跑道,讓出空間,讓順時針與逆時針的行徑,可以同時相安無事,井水不犯河水。萬一真的不幸撞上了,也鐵定是明眼人的不對,明明他背後不長眼睛,你還不知閃躲嗎。

  人生又何嘗不是。「倒行」的可怕,不在於「逆施」,而在於責任歸屬。他倒著走,他看不見,他大膽勇往直前,他一路暢行無阻,不出事,是因為大夥太有責任感,急急搶先一步退避閃躲,出了事,也是大夥沒能及時有效地讓出空間,而造成無法挽回的致命錯誤。如果「橫行」可怕,那「倒行」更可怕,「橫行」的可怕來自霸道,「倒行」的可怕來自有恃無恐。他沒事,都是大夥有事,他命好,都是大夥辛苦,他老神在在,都是大夥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緊張跳腳。職場中家族裡親友間,總是不乏生動的「倒行」案例,讓我們生氣,讓我們覺得好笑,讓我們驚呼不可思議。但回過頭來想想,這一切逆來順受的災難,是否都是因為我們不敢也不能將自己的安危禍福,完全交托給他人的眼睛,我們不敢也不能將他人的安危禍福,徹底置之不顧。或因如此,無法「倒行」的人生,總是極端認真、過度辛苦、不敢絲毫出錯的。

  本該跑步就是跑步,何苦搬弄出這番大道理,但跑步就是人生,邊跑步邊看見自己的性格缺陷,邊跑步邊寓言化後退就是前進的滑稽身體動作。人生是字義與喻意的排比,和跑步一樣好玩、一樣有趣。

About alwayscola18

*Always be misunderstood. *Majored in business administration, but contributing to satisfaction of primary living needs. *Prefer to speak out, and enjoy silence. *A Mandarin speaker, but not a grand-China nationalist; a Hokkien dialect speaker, but not an aggressive grass-root activist; an English reader, but not negative to my homeland; a baby Christian, but not a confrontationist to the God of earth. *With personalities of patience, cleverness, discernment, toleration, self-confidence, and friendliness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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