剪報 – 舊衣

中國時報    E7/人間副刊          
2007/03/22
舊衣

【隱地】

 

   唯有在自己肯整理、清理的時候,才看得見舊衣。

   隨著年齡增長,每一個我,在整理舊衣時會發現,有些衣服買回來後其實並沒穿幾回,只是歲月讓衣服舊了。想再試試能否穿著時,發現原來自己的身體已經背叛了衣服。胖了一圈的身體,上衣嫌緊,腰圍尤其誇張,居然已無法讓褲子套上身。

  可憐的一套新衣,剛買回家時,主人穿了一兩回,潛意識裡不知那根筋突然發現並不合適自己,於是往衣櫥一塞,從此這套衣服不見天日,等到十年八年突然有一天整理、清理,顏色、樣式其實都未退流行,可見當時選購它時有其吸引人的特質,於是想重新拿出來穿,怎麼想到,此時衣服雖歸自己擁有卻已無法享有穿不上的衣服,至多繼續掛在衣櫥裡,憑弔已逝的昨日。怪不得衣服,它忍氣吞聲在衣櫥裡冷落十年,是你增胖的身體不爭氣,就讓舊衣去尋找新的主人吧。

  每件衣服都代表一個我

  每一件舊衣必定縫著時間的故事──如今的舊衣都是購買時的新衣。新衣穿在百貨公司引人注目的模特兒身上,或放在亮晶晶的櫥窗裡,千件百件衣裳,為何會選上它?必定是衣服合了我們的意。選衣其實就是在選自己,什麼人穿什麼衣服。看一個人的穿著,透過衣服,我們等於已經認識了一個人,所以,幾乎我們可以這樣說,每一件衣服都代表一個我。衣服和人畫上等號並不為過。

  衣服大都是自己買給自己,為何突然想買衣服?是意外賺了一筆錢,或完成一件讓自己高興的工作,自我獎勵一番。有些衣服是家人或朋友送的,這衣服就更富紀念價值,總之,添衣是一件喜事,喜事總讓人記在心中。

  當然也有令人傷心的舊衣。當年陪自己歡歡喜喜購衣的人,如今已離自己而去,有的是身體的逝去,有些是心的離去,不管何種離去,離開總讓人心傷。

  一襲舊衣萬縷情,舊衣像鏡面般的映照著昨日的我,人面對從前那個已不存在的我,總是緬懷多於不捨,所以丟棄舊衣,多少總有些掙扎。

  舊衣極像舊友。當年大家歡歡喜喜交上朋友,你卻不珍惜,沒有回報熱情,十年八年之後突然想起,想重頭再續前緣,發現更加兜不攏,原來歲月早已讓人改變,舊友或可繼續追憶,但就別期待還會有什麼大團圓吧。

  當然,世事無定論。轉了一圈,也有些青梅竹馬,男婚女嫁各有所屬,但陰差陽錯之後,彷彿失物招領,居然物歸原主。此時男女雙方頭髮都已花白,卻以擁有對方而感到幸福。這又有些像一件被我們忘卻的舊衣,有一天在衣櫥裡突然發現,失而復得,於是今天穿明天穿成為我們最心愛最貼心的一件衣服。

  一般來說,成為舊衣,易被丟棄。也有的人,喜歡將舊衣送人。有一位富婆,衣服多得像服裝店,每年春節過後,她總是會擺一桌,請舊時的同學到家裡聚餐,餐後帶到衣帽間,打開其中一櫥櫃準備好送出的衣物,任這些同學自由挑選,在嘻嘻哈哈之間,演完一年一度的喜劇。但喜劇背後偶爾也會變調,其中有一位同學的先生,就不喜歡太太老穿別人家送的舊衣。還有一位,因想到自己竟然老穿別人的舊衣,生氣之餘,免不了和先生鬥起嘴來,鬥著鬧著後來竟然和先生離婚了。

  舊衣曾經都是新衣

  舊衣服的故事絕不止於離婚。有一位先生過世的女子,他藏著一櫥櫃先生留下的西裝,透過個人部落格對外徵求一位身材和他先生相同的網友,只要到她家試穿西裝合身,所有的西裝就全歸他所有。接下來,雙方情投意合。西裝成了媒人。他們結為夫妻。

  沒有人會相信,來應徵的男子,後來真的成了她再婚的對象,除了西裝合身,她覺得他的一切尺寸都是她渴望的,真的令她滿意極了。

  舊西裝可以引來好姻緣。一般的舊衣,只要你肯送出去,等於把溫暖送給窮人。冬夜裡,留宿街頭的流浪漢,最渴望一碗熱湯或一個麵包之外,就是一件能禦寒的長大衣了。

  從舊衣想到舊友舊衣一旦送了出去,主人翁往往並不希望舊衣又再回身邊;舊友重逢,卻是一種歡喜,但也不盡然,有些舊友彼此內心藏著宿怨,而冤家路窄,在某些場合突然相遇,有時想閃也閃不掉,只好微笑握手,之後遠遠的各坐一方,這種「逃避式的握手」,至少保住了彼此的基本禮貌,減少了尷尬。要是老友一場,到頭來在某些場合碰面彼此完全冷眼相向或故意視而不見,做人到此地步,你會傷心寒心又灰心。對於舊日所曾付出的感情,留下的不是歡樂的回憶,而是痛心的後悔了。

  活到老來就是不能悔恨。一個時時後悔反悔的老人,表示自己修身養性的工夫仍然不夠,老人胸襟不豁達,受苦受害的仍然是自己。

  還是再說舊衣吧!整理舊衣,會有許多頓悟。好的舊衣,十年二十年也不會過時。衣服不必多,卻要選擇質料和手工都講究的,其次, 舊衣一直能穿,需要自己的身體配合,能數十年如一日保持住原來身材的人,必是一位有恆心毅力的人。首先不貪吃,其次愛運動。當然,身材永不走樣,更表示身體健康狀況良好。這樣的人,舊衣變成你永遠貼心的朋友,此時舊衣像舊友合而為一,真是人間至福。

  穿舊衣永遠合身的人,一旦穿起新衣來,更是煥然一新,讓人從頭讚嘆不已。一個從來不背叛舊衣的人,新衣更讓你神采飛揚。胖了或身材已經走樣的人也不要洩氣,留一套曾經你最愛的舊衣,掛在衣櫃最醒目的位置,它讓你得意的向朋友宣稱──我也曾經這麼瘦過……

  是的,我們曾經都是少年。就像舊衣,當年,掛在玻璃櫥窗裡,同樣是一件多麼引人注目的美麗新衣!

About alwayscola18

*Always be misunderstood. *Majored in business administration, but contributing to satisfaction of primary living needs. *Prefer to speak out, and enjoy silence. *A Mandarin speaker, but not a grand-China nationalist; a Hokkien dialect speaker, but not an aggressive grass-root activist; an English reader, but not negative to my homeland; a baby Christian, but not a confrontationist to the God of earth. *With personalities of patience, cleverness, discernment, toleration, self-confidence, and friendliness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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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則回應給 剪報 – 舊衣

  1. Dawn 說:

    請多多利用舊衣回收站。呵呵….
    常在想如果每個人都是設計師的話 那些舊衣起死回生的機會就很大了 ….
    ※每件衣服都代表一個我 ※
    人類赤裸著來到這裡  才是最純粹的。
    本我‧失我‧自我‧
     
    我們都在"找自己"的路上  ….
     

  2. Dawn 說:

    P.S喜歡這篇,借我轉喔。金兜夏~~~~~

  3. Wallace 說:

    假如每個人都是設計師的話,那那那 … 就沒有舊衣來襯托出新衣的美麗了 ~ 我很喜歡這篇,當時在讀時腦袋就想了很多很多 … 感覺生活是有取有捨,既然舊衣已經不適合自己 (也可說自己已經不適合那件舊衣),就讓它去找適合的主人吧 ~ 嘻嘻 …

  4. Anny 說:

    帶回我家囉 ^.^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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