咫尺何處天涯 (中國時報 E7/人間副刊 2007/02/14)

以下是一篇從 2007.02.14 的中國時報剪下來的文章,我覺得寫的很好,特地把它剪下來,並在文後附上我自己的感想,希望你會喜歡。

咫尺何處天涯【張瀛太】

中國時報 E7/人間副刊 2007/02/14

這次旅行,是用美景來誘惑自己,並盡其所能的以遙遠和艱辛為考驗,像個豪賭,我把希望全寄託在這趟遠門上。

至今為止,我總以為不可能在所在之地待得長久,更不敢想像何處終老的問題。 我對於現實沒有安全感。 我想遠走他方。 我習慣把天涯當做咫尺,咫尺當做天涯。因此,對於週遭的現實( 咫尺)總覺得疏離和陌生,而對於遠方(天涯)總有種捨身忘死的深情。

近乎絕望的深情,蠟炬成灰。但仍一往情深。 多年前我以為是因為愛,一場異族之戀,使我對遠方有了憧憬,對天涯有了寄託。但後來卻懷疑,那是因為愛上遠方,才愛上遠方的那個人。爾後又因為有了那個人,使自己對遠方的依戀有了合理的藉口,從而將一切的希望、愛和絕望都歸諸於此。

我不斷舊地重遊,幾千公里之外,猶如久別的家鄉,一種溫慰的擁抱和淚流滿面。

難以形容那種激動,灰濛濛的天空,晨曦卻似西沈的暗紅太陽,還有滿目枯枝以及枯枝上的巨大鳥巢──一幅絕望的場景,一次意外的相逢,一場驚心動魄。

我是活在這樣的記憶與執著中,長達八年,其間經歷過何種生活、奔波與衝擊,與我無關,我所居住的城市,也與我無關,我所熟悉的友人、從事的工作……等等,似乎只是夢後的餘緒。是的,當朋友問我為何對台北如此陌生,卻對彼地如此熟悉,我無言以對。我該如何形容,自己見到的只是「天涯」,我看不見「咫尺」,或者,是以近乎厭棄或麻木的態度視而不見;有時則是逃亡。

能說什麼呢?我是以追憶來實踐現在和未來,如果說這兩千多個日子都只在同一條路上徘徊,那未必為了重溫舊夢,是為了自己能有的付出而狂喜而珍惜,生之喜悅原本就在哀與喜之間益增可貴。記憶是在於「事件」而非「時間」,當生命只被有意義的記憶充滿,其它干擾將不足為道。我聽不見那些雜音、看不見那些林林總總,我的心思專注最美好和動人的一刻,那一刻便成為永遠,它持續在我的生命中發光。

過去一年多,我在厭惡和恐慌中渡過,對工作環境所牽涉的人事極端嫌惡,覺得很難保持以往的單純和自在,有種陷身泥沼的憤慨。其實它在我生命中微不足道,這是一年後才恍然大悟的,但當時只覺得了無生趣。起先以為用旅行可以治癒,這是對我最有效的解藥,我努力往台灣以外的地方去,往最嚮往的險地和最熟悉的故地去,即使住在旅館,都有種解脫的快感,最重要的是,甩開一切與自身有關的事物和印象,像個與自己無關的陌生人。

然而實際感受,是很疲憊的,最糟糕的竟然是喚不起自己一點點活著的樂趣,但也不至於死;於是我又想了許多取悅自己的方式,搜集了以往最喜歡的物件,但同樣引不起一點興趣,堆在面前,看也不看。

我找了相識十幾年的師長和朋友,若無其事的見個面,然而預先醞釀的情緒和設想的悲慟場面一點也沒發生,我只是不痛不癢的說了些心事,好像自己還過得去,好像只是敘敘舊。

我知道,自己失去了可貴的傾訴機會,沒有第二次了。

幾乎走投無路,只好孤注一擲,約了個不熟的朋友,去海邊,想把心事一股腦倒出來。然而話題卻偏了向。兩個不熟悉的異性友人坐在一起,談不上心事,只是很靦腆,我努力要提,可是氣氛不對,而那人對著漆黑的大海打著呵欠,每隔幾分鐘就提醒你:時間不早,該回家了。

他累了,我們各自回家。第二天我又不死心的想對他講清楚,一大早打電話去,然而氣氛更不對,好像自己只是無聊的想找人打發時間,而對方正忙著出門,我很快掛了電話,關掉精心挑選、播放了幾個小時的蘇聯悲劇電影主題音樂(打算醞釀氣氛,對方一定沒注意聽),我想起契訶夫那篇講悲傷無人訴的小說,安慰自己沒小說裡那個主角可憐,可是心裡並沒有比較好過。訕訕回到床上,打算藉睡覺把煩惱忘掉,窗外陽光亮得令人懊惱,我戴起眼罩,以為可以睡著,鄰居卻開始聽歌,歌聲像陽光一樣大鳴大放,是八年前流行的歌聲,一遍一遍,往事倒流,唱到人悲從中來,眼淚溢出眼罩、浸滿耳窩。

我懶得擦淚,索性翻翻身,讓眼淚返覆回流,全部由眼罩吸收,溼漉漉的,也懶得把眼罩擰乾。第二天摘掉眼罩,眼睛紅得像落日,我頂著懊惱的陽光去醫院,把不像哭紅的眼睛給醫生看了看,若無其事的為結膜炎編個理由,好像自己過得還不錯。領藥時,瞥見一位十多年前的舊識,她未必認得出戴口罩的我,但總那麼有意無意的瞄向這邊,不知道該在這樣的時刻和她打招呼嗎?我裝作視若無睹,希望她原諒我……

然後她走了,我低著頭往另一個方向出去。陽光不見了,路上刮起風,車水馬龍,我卻聽不見什麼聲音,好像這個城市與我無關;可是也沒有孤零零的感覺,只是滿心厭惡。

我確信我厭惡的不是自己,只是需要換個環境;也許旅行仍然可以治癒我,只是先前的地點沒選對。我把帶回家的眼藥膏點上,所有恐慌和傷感當做細菌一併給塗掉了。我開始計畫一次更遠更嚮往的旅行,很憧憬的地方,也許曾因為語言、昂貴、害怕或其他原因沒有勇氣去,不妨就去一次吧,把它當做慶典慎重的籌備。至於那個吸滿淚水的眼罩,醫生建議我別用了,我沒丟掉,只是洗乾淨了,改當口罩用。

我戴著眼罩改成的口罩,看著太陽,為自己的節儉覺得好笑,也為先前的眼淚覺得莫名其妙──那些時刻在生命中多麼短暫,我可以若無其事的放掉,但不必故意當做若無其事。

這次旅行,是用美景來誘惑自己,並盡其所能的以遙遠和艱辛為考驗,像個豪賭,我把希望全寄託在這趟遠門上。

結論很令人滿意,計劃完全實現,豐富且成功,我解決了旅途所有的困難和恐懼,也找到了期待中的美景。但沒有快樂。

不明白是什麼道理。只知道自己並沒有想像中忘情,喚不回昔日的單純,卻好像背著沈重的包袱走千里路。

朋友說,是中年危機。也有人說,一個人旅行很辛苦,該找個伴。

我一度以為,就是這原因了,可是還有些說不上來的難以釋懷。

那是一種被「自我」獵逐的感受,覺得該脫離一些辛苦、不幸,於是努力擺脫自己,希望藉由放棄現在的我,找到更新的人生:一個因脫胎換骨而幸福的我。只是,我習用的方法失效了,越旅行越累,這令自己消沉好一陣子,以為得了憂鬱症。

一位證實患憂鬱症的朋友最近和我聊起,說他家有隻狗,年紀大了,可是不知道自己已經很老,爬不高也跳不遠,總還是愛玩些小狗時代的遊戲,心境也像孩子……我們望著略顯憔悴的彼此,覺得對方笑起來還有一絲天真。

我問他憂慮什麼,他說他怕老。

我看他的確變老了,但還不夠老。

他像孩子一樣拉起我的手,好像要去遠足,可是只在附近繞繞就迷路了。他告訴我,兒時的迷路經驗使自己不敢出遠門。我答應他,要帶他去旅行,不過得想想適合彼此的方式。他說,別為他費心,只要能坐在異鄉的路邊靜靜看人,就很滿足了……

而我呢?似乎也一樣。

但我真的以為自己喜歡遊遍諸國。我的確忘了,自己早已進入不同的階段,不再是昔時的我,自然也不會停留在原有的生活經驗裡;就像童年所喜愛的玩具和零食,現在取悅不了我了,可是卻一直記得它們有多誘人。

該去開發不同的快樂泉源了,我這麼告訴朋友,然後一道去騎單車放風箏,我們把那些舊的我寫在風箏上,放它們遠走天涯,而留在地上的,是與咫尺更貼近的自己。

( 全文完 )

這是一篇從中國時報剪下來的文章,文章裡寫的是作者對「旅行」這詞的實際體會。他不是遊記,也不是旅遊書,它只是一種人生觀的表達,一種解放—欲解愁悶但卻更愁悶的解放。作者很喜歡出國旅遊(講正確點,是『旅行』),但那種喜歡不是由衷地,而是因為一場異國戀情、一個對現地的無力感、一種想逃避的衝動和因為不滿而對遠方(所謂的!?)美好事物的急切追求。我不能說因此而喜歡旅行是不好的,但是,我知道當我是因為那些原因(或者應該是說:動機)而去旅行的話,在當下我不會快樂的。

旅行對我來說是一種休息和學習,說休息是因為履行應該是沒有現實上的目的,就只是想在某一階段結束後,將自己抽離已熟悉的世界,讓自己在另一個環境中坐坐,享受一下不同的氛圍和人文,讓自己未來的記憶可以更豐富、更多彩多姿。我不想在旅行中還一直告訴自己要忘掉這忘掉那的,那樣的旅行多類人呀!就如文中說的:「好像背著沉重的包袱走千里路。」

說學習則是因為我在動腳前,都會先看一下目的地的人文風景或特色的介紹、會先去蒐集資料、計算一下時間、路線、費用和距離…等,都準備妥善後才會出發,「那這樣不是很累?」,其實一點都不會,因為在這其中我就會對目的地比較了解,玩的也就可以比較有意思。而不會像進香團一樣:拜一拜、吃ㄧ吃、買一買就打道回府了,問有看到什麼嗎?沒有,就只是一個虛無的時光記憶。

另外,在這篇文章中有很多我覺得寫的不錯的話:其中最好的一段是:「我的確忘了,自己早已進入不同的階段,不再是昔日的我,自然也不會停留在原有的生活經驗裡:就像童年所喜愛的玩具和零食,現在取悅不了我了,可是卻一直記得它們有多誘人。」,就像現在很多人說不想長大,當然他們絕對不是真的希望這樣,但我覺得,既然時空的推移是不會停滯的,那麼與其冀望時空可以走慢點,倒不如讓自己做好每一個人生階段的準備來的實際,就像學生時就要把課業顧好、進入職場時就要盡力表現,不只是要交出成績,更有責任和義務讓大家知道你過的很好,這樣的「長大」才有意義、才有價值,而不是像個長不大的小孩,整天只希望可以回到無憂無慮的虛幻生活,那樣的想法不就挺無知且幼稚的,不是嗎?

About alwayscola18

*Always be misunderstood. *Majored in business administration, but contributing to satisfaction of primary living needs. *Prefer to speak out, and enjoy silence. *A Mandarin speaker, but not a grand-China nationalist; a Hokkien dialect speaker, but not an aggressive grass-root activist; an English reader, but not negative to my homeland; a baby Christian, but not a confrontationist to the God of earth. *With personalities of patience, cleverness, discernment, toleration, self-confidence, and friendliness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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